作品赏析

我说文艺

吴楚宴:游艺者智——读刘运良先生艺术作品有感

2020年09月04日 22:01    点击:831  我有话说(0人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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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在美丽道画廊的一个展览上,经乔德龙老师介绍,我结识了刘运良先生(1956年-2017年)。那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我们握了握手。乔老介绍他时就简单说了刘先生正是大病初愈,再介绍我时,他似乎听得有些吃力,我能明显感觉到他是竖起耳朵在听。时不时的,他还顾不上世俗的礼,干脆靠近我们了,然后把脸一侧听我们讲话。为此他在后来的一个聚会上还专门给了我一个解释,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是他一边耳朵的听力不够。我很惊讶他的那一个态度。

 

让我们结缘的美丽道画廊我只去过三次,其中有两次都和刘先生见了面了。海口的美丽道画廊当年真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无论现在人们如何把它遗忘,如何把它议论,但它确实奉献过它应该奉献的那一份努力。

 

2015年10月,刘运良参加中国油名家四川青神写生活动

 

第二次见面的背景我是很难记起来了,只记得一照面一打开怀抱,我们都笑了。我们轻轻的拥抱了那么一下,他松开手时,真觉得他松得很慢很慢,一边手像是在分开,一边手却像是在继续拉近,他像是在端详我脸上的一样什么东西。那样的慢或许是让我轻易忽略其它背景的主要原因之一。过了许久他仍在微笑着看我,感觉他的话都在那一只大手里面了,这给了我很多个错觉,以致我当时就以为他真是一个不善于话语表达的艺术家。
 

2015年10月,《竹林人家》完成了

 

之后每次见面他总是要拥抱我一下,然后就是问我新近的创作状态,最后才聊他的一两个创作方面的问题,他很愿意和我分享自己的一些构想或构思。哪怕是半年后再见面时他仍然会记得我说过的一些构思,也仍然还会聊及自己的那一个构想,所不同的是,此构想已经不完全是他当初的那一个构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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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的多才多艺是大家所有目共睹的,在没怎么见过他更多的书画作品之前,我就见过他很多动人的陶艺作品,我是在海口西海岸见到他的那一些作品的,它们多是人物造型。那天同行的人还有很多,但也许是我当时看得太认真,看得快将入迷,于是他干脆不走了。他像是有意要照顾一下我这个才相识不久的年轻人。
 

2016年2月,刘运良在三亚家中创作

 

一开始他并没给我讲创作这些作品的相关事迹或经验。他不说,我也不问,我们真像是他手出的另两个陶人。之后我们边走边聊,我们都意识到了,那是一些已经远离窑炉和红土地的陶艺作品。我偶尔会轻轻抚摸作品的某一局部。现在可以想见,当时我的每一次抚摸都能引得他笑出声来,似乎是我的手已经抚摸在他宽大而有力的手掌心上一样。
 

《心游像外》系列之《6G时代》(油画)刘运良

 

有关他与陶器及海南红坎岭的故事很多,那是一段特定属于他的人生历练。那是一种锻炼。那样的锻炼是他借自己肉体和魂灵与水、土、木、火相交熔才进行的。在那样的情景中或场景中,人大概是很难区分得出苦和乐的界限的,似乎是,陶泥陶土成型越多,人的情感被激发且激化的就会越多,那炉火就会更加辉煌和美好。一次次的,在紧张的劳作和创作一段时间之后,在作品出窑前的某一个傍晚,先生和本土的工人们就会大碗喝酒,就会大口吃肉,大嗓子唱歌,他们张开臂膀竭力地唱。有的人甚至拥抱着脸对着脸拼命地喊,直到声音都给喊哑了,真不清楚那出来的还是不是一种雄性的歌声?也许是吧?也许是不是歌声已经不再重要了,因为他们全都变了,人人都是红彤彤的,他们已有神助,他们有用不完的气力!
 

《心游像外》系列之《复活岛》 油画 刘运良

 

这群语言不大相通的人,喝酒喝急了的时候谁都觉得自己很高贵,在那么几个瞬间,他们都很鄙视现在的电饭煲,都很鄙视现在的煤气炉或是煤气灶。
 

《东坡魂》之《别海南黎民图》(国画) 刘运良
 

天色完全暗了下去之后,也不知道是谁赶力气的又喊了一声,之后突然有那么几个人收脚后便嗖嗖的站了起来,其中就数刘先生站得最高。他是借着自己的木凳子站上去的。他们立时光辉四射,或如正在燃烧的松木,有如烧得通红带黑的高大的陶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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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田野劳作和创作,先生是那样的意气风发,在温度多变的红土地上,他时而像个孩子,时而是个可敬的汉子,那么在画室里或是在书房里呢?他会是个什么状态呢?他在画室工作的样子我真没见过,他在书房笔墨里的状态我也没见过,我只见过他的画架,见过他的画笔和调色板,见过他的写字台和笔墨纸砚。在某些人心中,其情景和物件也能够持续给后人以言语或是话语。它们是先生的特定之状态。这用不着“思”,我想看就能够“看”得见了。

 

《心游像外》系列之《觉囊沟印象》

 

因为有过多年的陶艺成型或塑造之感觉,加之长年的笔墨纸砚之体悟,所以先生的架上油画创作也带有那些艺术类型的特定之风范及意趣。在赏读他近年创作完成的一批风景油画作品时,我一次次感受到了它们的“相通”之意象。这些相异却相通的“语言”出于同一个人,这个人是人们能够确定的刘先生。就像“战士”和“父亲”可能会出自于同一个人,就像激情、友情、亲情和敌情都可能出自同一人或是同一幅画,就像陶艺家、书法家、作家和画家同样出自“刘先生”的那般情景。

 

无论是指对从艺者还是指对一般的读画者,若想不断的拓展自己的艺术域,有这样的意识还是很有必要的。因为如此,所以在有所需要时人才可能以较平和的心态去对待与之相关的那一些画作,以及相关画作的某一些事物。它们确是刘先生所表现的“对象”,它们既是先生想象的对象,是先生情感的对象,也是读者可能要面对的特定之对象。

 

《东坡魂》之《东坡鬻器图》(国画) 刘运良

先生和我曾经有聊过这一方面的好几个问题。他在这些方面的敏感度要远超当代很多的所谓同道中人。他常说“感觉”时的那一些感觉,其实是极其丰富和微妙的,那样的微妙带有他特定的人生经历,如没有相类似的一些经验或意识,一般人看他画作估计看了也只是一般的看了那般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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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话语或书写时往往能带出关于自身的其他的“特定之经验”,刘先生话语时以及油画时也会自然的带有及带出陶艺、中国笔墨、甚至是当下社会问题或现象等经验相关项。在这方面,有些经验或有所意识会明显有利于赏读艺术家的艺术品。

 

《石之魂》之《天光》(油画)刘运良

 

先生的油画作品中,《血祭》《6G时代》和《复活岛》着三幅画作我印象很是深刻。《血祭》,画面中的场景我似曾相识。人曾经有缘的形象、图景或场景是磨灭不掉的。储存这些的也不一定是人的头脑,更不会是某一个头脑,这世上能储存形象或景象的事物还有很多。它们不一定是同一回事,但它们是相类似的。就这样的类似,它们在特定条件下会使得物物可以通感。感刘先生是深懂此道的。

 

《心游像外》系列之《血祭》(油画) 刘运良

 

“血”,“祭”,“血祭”,这样的字眼或意象是很动人心魄的。但显然,一旦作为绘画题材,它们就不一定是“字眼”和想象所能展现的那一些“意味”了。有的画家也许会把它们表现得更符合当下的个人之目的,表现得更加的暴力;有的画家也许会把它们表现为符合当下的社会之目的。在意识上,刘先生偏重于后者。也因为是绘画作品,所以刘先生最终不得不把可能是最关键的那一部分安排在了美的问题上面。他最后的画面是可见的美妙的色彩或色调,是可感知的简洁之图式。在这样的画作面前,是否存在有祈愿或祈祷,那已不是他所能完全把控的现象了。因为它们从来都不是唯一的关于人的灾难和良好之意愿。将来或许会生有这样的一个现象:在展厅里,更多的观者能看到的不过是一幅美好的油画作品。如此而已。人们一般不会想到思想后面还有思想,油画棒画层下面还有很多的油彩层。他们也不容易想到这血祭的画面里面还蕴含人类的大灾难。

 

《雨林·金秋》(油画)刘运良

 

如果不是在特定的环境,艺术展厅里很少有人能在画作前行些良好的愿望。即便是在更庄严的画面前面,他们至多是被震动了那么一小会儿而已。我可以想见的是,是画面遮蔽了无数的颜色或是其他,但是,时常把画面遮蔽却不是所谓的画面,而是更多的人心和人面。值得庆幸的是,“人是要死的”。血祭覆盖了血祭,艺术覆盖了艺术,一次又一次的理智覆盖了理智,疯狂覆盖了疯狂,死亡覆盖着死亡,没人能知道哪天是个开始,哪天才会真的结束。这方面我和先生做过一次较深入的探讨,我以为先生的这一幅画作已经在很大程度上体现了他的那一些思想。

 

在《6G时代》这一幅画作里面,先生所表达的是他对当代科学或科技所获得的一种感知状态。一方面,人们努力的把各种科技成果貌似合理的安排到它们应该有所作用的地方上去,一方面,“科技”也在有形或无形地安排着人们的生活。安排科技的人和被科技所安排的人,它们都是人。有时它们是不同的人,有时它们确是同一个人。我们经常为某一样新发明的科技及其产品而欢呼着。它们确实给我们带来某方面的便利,同时,我们又不断的被它们挤压着。对此人们是如此的茫然。人们又是如此的清醒。不幸的是,人类的清醒从来就没有覆灭过人类的无知或茫然。

 

《东坡魂》之《与赵孟得图》(国画) 刘运良

 

糊涂的也是真实的,清醒的也是真实的,它们都在“人”的身上作用着,这本就是个奇迹,本就是个奇异的现象。先生为此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人清醒地认识到人是糊涂的,怎么办?就凭某些人的理智就能预防到未来的那一切?古往今来,理智的就未曾消失过,科技的也从来就未曾消失过。那么多的理智,那么多的理性,那么多的理想,那么多的科技,它们都作用过了,同时,它们也可能还在作用着。这一幅油画作品所表现的那样的生活环境真就是人所需要的吗?这样的生活一定就是人真需要的美好的生活方式吗?就此我曾问过先生,他简单的回了我一句,“我这里是无解的。”
 

所谓的科技、理性、理智、理想,它们在时空里并不见得都是井然有序的。它们或许已经疯狂多时了。人最有可能看到的是事物的某一面或是某几个面。不幸的层面还在。特别是,它们不止是特定的某一层,它们或是无数层,它们不断的在时空里翻转,它们也许是有序的翻转,也许是无序的变幻。也许,事实比想象中的还要可怕。

 

《诗画云天》之《红霞满天》布面油画 刘运良

 

这系列作品中,我对《复活岛》这幅画作也很有感情。我所看重的也许是“复活”,也许是“岛”,也许是它们之所有。无论是厚薄法或是透明法,此作都表现得很得体。石头群保留着油画笔的笔法,这和大面积的油画棒的反复覆盖形成对比。更令我赞叹的是,这样的对比又被一大片的钴蓝、群青、深蓝和紫色融合成的色调所吸引。它们在画面中隐隐闪现。加上那一划闪电,感画面效果很是生动,也很神秘。指对造型技法,指对用色技巧,指对意象,指对意蕴,这画面几近完美。

 

刘运良书法《陋室铭》

 

除此之外,先生还有足够多的优秀的绘画作品,借创作过程的“更多感受”,他可以挡住现实当中某一些问题的冲击。他之所以能达就这些优秀作品,定是他已经化解掉了别人所不好应对的更多问题。但显然,这只是站在我前面的这一个“他”,而不是其背后的更多的他或是他者。与生活中的豪放与平易近人不同,先生在艺术上是一个有勇气的画者,多年前他拉开的是画家与画家的距离,后来,他拉开的是画作与画作的那一些距离,拉开的是自己画作和他者画作的那一些距离。现在看它们,它们就是那样的富有生机或生气。也因为它们是他去世前所完成的一系列的成熟作品,所以作品当中所蕴含的那一些光芒似乎又暗合了他生命终点的这一些光辉,这无疑又给他的这些作品添加了一些神秘而沉重的命运之色调。

 

5

作为一个艺术家,特别是作为一个油画家,先生言谈时的模样很是动人。他声音洪亮,其饱满情感的语调很是动人。这与他的体魄和脸庞都很般配,这样的感觉不像是修养出来的,倒像是一种难得的天赋。我们老家热爱文艺的年轻人甚至是老年人都愿意称呼他为“姐夫”或是“乐东女婿”,这现象在海南乐东地区是很罕见的。人们能够愿意这样,可见先生的人格之魅力。
 

刘运良艺术馆内景

 

去年我在广州二沙岛办了展览,那是我平生的第一个书画展,期间先生就在广州住院。我一直以为他在北京那边,直到先生离世前不久我去他家里拜访他时,他和蔡姐才笑着告诉我了,说那时候他们就在广州,但因为担心我也许会分心而影响到那一个展览,所以他们一直按着不说。他们一直通过各种信息关注着我的那一个展览。就展览过后海口所发生的某一些事情看来,我能感受到他们那样的关注和爱护是很深沉的,是无以伦比的。那是一种难以承受但我还得必须承受的难以言表的爱。

 

刘运良艺术馆内景

 

没拜访他之前,我得到的信息是他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见到他时,他还是那样的笑容满面。他真是个高明的伪装者!一个小时还多点,他竟然忍着疼和我谈了好几个问题。他的那一种难受是我后来才听说到的。我一向是个异常敏感的人,但那天我却是真粗心了,我完全意识不到他脸上丰富的变化和躯体的扭动其实是因为自己身体实在是特别的难受,而不是全出于我们真是聊得太开心了或是聊得太痛快了。
 

篆书:“东壁图书府,西园翰墨林”(作者刘运良)

 

篆书:“天然图画,一曲阳春”(作者刘运良)

 

据说先生临走前的那几天,他意识还是很清醒的。每到饭点,他会用手语告诉蔡姐,让蔡姐带亲人或是朋友到外面去吃饭。那样的手语我没亲眼看到过,但听朋友描述,感觉他的那一个手语真是很特别的。他们都说了,说他那样的手语谁都能够看得出来,那真是一个示意人们快去吃饭的特定之动作。

 

 

吴楚宴,青年书画家,1977年生,海南乐东黄流人。幼时酷爱军事文化,崇拜韩信和项羽,后倾力于书法绘画领域。他强调“两个积累”同时进行的学习方式,一是积累别人的语言,一是积累自己的语言,以重返自然聆听天道作为自己的艺术指南,“我行于野”,筚路蓝缕,走一条非学院非体制的艰辛之路,在困惑与挫折中屡屡窥见意外的光亮,催生不同阶段的艺术创作,一一显现其独有的艺术气质。2002年创作油画作品《〈家族百年〉系列》,2003年至2004年10月创作《〈天方夜谭〉插图系列》《〈安徒生童话〉插图系列》,2005年1月创作丙烯作品《〈印度洋海啸〉系列》,2006年创作丙烯作品《‘特例’系列》,2007年创作水墨《‘褶皱’系列》《‘倾斜’系列》,2008年创作《〈南方草木〉插图系列》,2011年7月出版《吴楚宴日记》,2013年创作水墨作品《‘龙’系列》《‘羊’系列》,2013年10月在海口水举办《 吴楚宴书画作品展》,2015年创作《‘我行于野’系列》油画风景作品,2016年3月出《吴楚宴绘画作品集》,并在广州二沙岛成功举办《我行于野:吴楚宴油画风景作品展》,2016年10月在海口举办《‘野’的另一度:吴楚宴油画风景作品展》;2017年9月在深圳举办《五斗堂十年藏吴楚宴书画作品展》。

 

 

刘运良(1956—2017),别号南陶秃子、麻林峒人,1956年3月出生于湖南省新宁县,毕业于湖南师范大学美术系油画专业,师从著名油画家肖惠祥等学习油画。他经年累月醉心丹青、纵情山水、行走四方,在东西方艺术之间寻找一种灵性表达,不断追问人与自然之间永恒的主题,领悟各种艺术门类的精髓,在油画、国画、速写、诗词、歌赋、书法、陶艺等方面均有建树。

 

2005年,刘运良来到海南岛,先后创办海南东坡书画院、《新海岸》杂志和刘运良艺术空间,不遗余力地推动海南文化艺术。2011年起,刘运良进入全新的创作时期。所创作的“海南三魂”《石之魂》《东坡魂》和《骑楼魂》,开创了海南人文画系列创作之先河,《东坡魂》尤以其磅礴的气势,细腻的笔触和历史的情怀,得到艺术界和学界的高度肯定,被誉为刘运良国画创作的一个高峰。2013年,刘运良步入一种创作的转型期,画风大变,其油画《诗画云天》《心游象外》及国画《一花一世界》等系列作品,思想性与艺术性交互融合,尤其是带有更鲜明个人特质的《心游象外》系列,以谦恭而又超然的视角,致敬世界范围内不同文明,叩问人生真谛,流露出的对生命的渴望,对人与自然之间终极价值的追问,具有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

 

他的画品和人格魅力受到广泛好评,被认为是一个艺术全才。他一生勤奋创作,完成数量惊人的艺术作品、创作手稿、诗文和日记,留下一座丰厚的艺术宝库,是一位待后人发现其艺术价值和终极人生追求的纯粹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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