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赏析

梅国云:警惕作家死守传统载体创作会越来越尴尬

2020年07月06日 12:39    点击:1119  我有话说(0人参与)



作者2018年中国文学博鳌论坛上的发言《警惕传统作家圈子被社会越抛越远》,在文学界内外引起了比较大的反响。2019年,作者在中国文学博鳌论坛上就“从小说到电影,文学如何介入大众视野”的话题,再次发声,对作家要适应书写载体的变化,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修改稿《以前瞻性目光主动适应书写载体新变化》已发《文艺报》2020年3月20日2版,本文为原稿。

 

警惕作家死守传统载体创作会越来越尴尬

 

梅国云

 

本次论坛的第二个话题叫“从小说到电影,文学如何介入大众视野”。如果我们把电影也理解为文学,其实到21世纪的今天,小说已经越来越快,越来越多地走在介入大众视野的路上。

 

今天的这个话题并不新鲜,因为进入信息化后,看影视已经成为人们阅读的首选,无论你多么热爱读书,看文本的兴趣早已让位于视频。现在文学期刊的处境很是尴尬,国家级的我不太了解,省级的邮局订户超过5000册的凤毛麟角,有的可能都过不了千,据说有的没有一个订户,印出来后全部用于赠送。文学期刊的订量就跟女人的年龄一样神秘而不肯示人。一个省级的文学期刊的邮局订量如果不过千,它的存在不知道还有多大价值。出版社发行进入渠道的文学书籍,也只是板着手指头都可以数得过来的少数作家的作品。现在出著名作家的书,对于出版社来说,风险是不小的,其实盈利的并不多。有的出版社之所以还在出,一方面因为文学事业的需要,在图书馆那里还有一定的配额;一方面著名作家毕竟自带“流量”,总有一些粉丝在买;还有一个因素,即使亏一点,也要考虑出版社的声誉,你一个出版社连文学作品都不出,还怎么混江湖?

 

有人会不同意这个看法,认为现在大家很少看纸质的小说(抛开每天手机里海量信息的牵引这一重要因素,参看《警惕传统作家圈子被社会越抛越远》),是因为电子图书更方便阅读。可如果我们点开掌阅,除了网络文学之外(因为网络文学未被文学界列入传统意义上的文学,在此不做评价),还能保持一定人气的,只是古典名著和现当代极少数经典之作。2019年12月17日,查询掌阅电子书阅读器发现,曹雪芹的《红楼梦》的粉丝订阅量是4636,施耐庵的《水浒传》的粉丝订阅量是4025;现代作家里,《张爱玲全集》的粉丝订阅量是2257,沈从文的《边城》只有38,《鲁迅全集》是603;当代作家里,路遥的《平凡的世界》粉丝订阅量是1920,贾平凹的《极花》是1.2万,张炜的《你在高原》是208,苏童的《万用表》是213。翻了一大圈,只看到余华的《活着》的粉丝订阅量达25.1万,陈忠实的《白鹿原》达19万。这些还都是小说,散文和诗歌更尴尬。

 

而在微信朋友圈,长篇连载除了作者自己点开看看,基本上没有人每天追着阅读,中短篇小说、诗歌散文,大多靠好朋友转发支持。当然,个别好的散文和诗歌除外。文学圈有个好朋友常发一些小东西在公号里,动不动就说,自己的阅读量一两千了,我提醒他千万别嘚瑟这个,大家都懂的。

 

从杂志社到出版社到网络平台,出现这样的局面,意味着不仅大众阅读急剧萎缩,精英阅读也在萎缩。

 

如果说是作家出了问题,这实在冤枉了他们。当今社会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丰富多彩,人性比任何时候都复杂,作家比任何时候的写作者的视野都更为宏阔,技巧都更为熟练,脑袋都更为聪明,怎么可能写不过古人?

 

这是人类进入信息化时代的一个重要特征,表明人类书写的载体及阅读方式,正在发生根本性的不可逆转的转变。

 

我们不妨往历史纵深处回溯一下,人类在没有文字的时候,表达文学的方式只是嘴巴,如“后羿射日”这个神话故事,就从远古说到了今天。

 

小臣墙记事刻辞
 

文字出现后,表达文学的载体便从嘴巴往其它物体上转移,龟甲、兽骨、植物的皮和叶、石头等等都是载体。在河南安阳小屯村出土的龟甲和兽骨十多万片,就记录了商朝的重要事件,上自王室贵胄,下至普通百姓,蔚为壮观,什么祭祀啊,气候啊,收成啊,打仗啊,田猎啊,生育啊,应有尽有。殷墟发现的一块残骨,上面就刻有关于某次战争战绩的记事残文,被甲骨学者称为“小臣墙刻辞”。其中有一条卜辞说:“辛未卜争贞(‘争’是管贞卜的人的名字):妇好其比伐巴方,王自东探伐,戎(陷)于妇好立(位)?”意思是,让妇好和某某一起去征伐巴方,而王则亲自从东方深入进击巴方,敌人会陷入妇好的埋伏吗?字虽然不多,但所包含的意思已经相当丰富。那个时候虽然有了甲骨这样的载体,但文字毕竟只有贵族、占卜者等极少数享有特权的人掌握,普通民众根本看不到,也看不懂,大众使用文学的载体,依然是嘴巴。及至竹简的出现(亦说与甲骨时间相差不远),文学书写的载体,才在传播上发生重大飞跃,可以说是一场重要的革命,“它第一次把文字从社会最上层的小圈子里解放出来,以浩大的声势,向更宽广的社会大步前进。所以,竹简对中国文化的传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也正是它的出现,才得以形成百家争鸣的文化盛况,同时也使孔子、老子等名家名流的思想和文化能流传至今。”而文学自不必说,大量的民间歌谣、民间故事、神话通过竹简四处传播。像战国时期楚国的屈原创作出《离骚》,秦相李斯上书的《谏逐客书》,西汉史学家司马迁撰写的纪传体史书《史记》,都是通过竹简传播开来的。

 

郭店楚墓竹简,简称郭店楚简,是指1993年10月于中国湖北省沙洋县纪山镇编号为郭店一号的楚国墓室中发现的竹简。大概成书于战国中期,有中国最早的书籍之称。

 

生产力始终是社会进步的决定力量,聪明智慧的中国人在推动人类发展的进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东汉初期,有个叫蔡伦的宦官有一次忽然心血来潮,想着民间用来包裹草药的用稻草做的非常粗糙的纸,为什么就不能用来写字,如果能用它替代堆积如山的竹简,该有多好!他试着用竹片树皮麻等物品做原料,经过反复试验,竟然被他搞成了,生产出来的纸,不仅白,而且光洁度高,更重要的是韧性出奇的好。他当时真没想到,他这一小小的发明,居然成为人类文明史上的重大事件。从他兴高采烈的那天开始,纸张作为文字书写的载体,一下子主流了两千多年,直到今天。

 

1962年12月1日发行的蔡伦纪念邮票

 

21世纪,人类进入信息化,特别是在移动互联技术不断发展成熟后,书写文学的载体渐渐与纸张疏离,就如当初有了纸,人们就不太喜欢竹简一样。疏离到哪里去了呢?屏幕!屏幕将原本表达具象生活的抽象文字,还原成了具象画面。作家在纸上写“美女”二字,到了屏幕上就成了能歌善舞的窈窕女子,作家在纸上用文字表达一个故事,到了屏幕上就成了一群人的爱恨情仇。从纸上文字到屏幕上的影像,是小说书写载体形态的进步。屏幕的书写者是导演。导演集原创于一身,把嘴巴讲文学、笔写文学,变成摄影机拍文学,最终将小说文本变成屏幕影像。

 

其实人类在19世纪60年代发明出的无声电影,正是人类小说书写产生新载体的重要信号,它深刻的革命性意义就跟蔡伦发明了纸一样,只是人类当时没有在意这样的变化。

 

关于文学创作,亘古不变的是人的大脑的构思,用什么来表达,就看用什么载体。上个世纪,作家成为编剧十分罕见。饭局上如果碰到谁是某某剧的编剧,一桌人都会投来仰慕的目光。这些年,我们身边的编剧却随处可见,如果把搞短视频的也算上,可以说是多如牛毛。现在越来越多的传统作家进入影视界,并不是改行,而是换书写载体,就如有了纸张而放弃竹简一样。单一的平面的文本文学已经被类似电影这样的影像文学挤得没有多少读者了。我们应该正视文本小说向影像小说转移的这一现实。

 

从人类发明了电影,在我们中国,到上个世纪九 十年代之后,小说和影视就已纠缠不清,作家和编剧基本上都在一个锅里吃饭。以电影为例,电影成就作家,让作家蜚声海内外,只有一个原因,就是电影的传播力太强大了。正如当年竹简令甲骨,纸张令竹简黯然失色一样。电影《菊豆》《秋菊打官司》《集结号》让更多的人记住了作家刘恒。电影《一地鸡毛》《一九四二》让更多的人记住了作家刘震云。电影《金陵十三钗》《芳华》让更多的人记住了作家严歌苓。

 

想想远古时甲骨刚刚登上书写舞台,有人把一天到晚在嘴巴里说的故事往上刻的心情,再想想作家们当年通过摄像头把本子变成影像的心情!

 

人类潜在的阅读欲望总会被技术的进步,被无限地刺激出来,而且胃口越来越大。有了甲骨,就不再满足于嘴巴来说;有了竹简,就不再满足于书写和使用太麻烦的甲骨;有了纸,就不再满足于写一本书需要拉几牛车的竹简。影像技术,使作家写在纸上的人物、场景、故事,在屏幕上生动地呈现出来,谁还会对阅读印在纸上的小说感兴趣?

 

有人说,电影永远没有印在纸上的小说富有文学性,主要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文字描述的不可言状的东西,不可能通过影像表达。我觉得这很可笑。遥想远古,文字出现后,当专事“说书”的看到有人把故事往甲骨上刻的时候,是不是也会说,这刻出来的话,冷冰冰的,哪里有我嘴巴讲的精彩?他可能没有想到,当文字出现,落到书写的载体上,被四处传播的时候,“天为雨粟,鬼为夜哭,龙乃潜藏。”文字对天地自然社会奥秘的揭示,对人丰富情感的描述,真的不是靠嘴巴就可以说清楚的,就是你能说明白,也不能一代代传明白。而今书写的载体进步了,真不可以简单随意地下一个“影像”表达不如“书”的结论。很多人看过宏观宇宙和微观细胞对应关系的影像,那种神奇的体验,是阅读书本永远无法实现的。当今电影表达的手法越来越多,比如最为传统的蒙太奇,就是为了“引导观众的注意力,激发观众的联想。”,“每个镜头虽然只表现一定的内容,但组接一定顺序的镜头,能够规范和引导观众的情绪和心理,启迪观众思考。”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剧照

 

第二个原因,资本会使电影(影像)不具文本的文学性。他们的观点是,电影必须遵循商业原则,必须迎合大众的口味,必须服从制片人的意图,必须追求票房。因为有这样的属性,作家在创作电影时,就会失去个性,失去知识分子的精神担当,就会使自己从思想精英堕落成为凡夫俗子。这个问题其实也站不住脚。请问持这种观点的人,出版小说背后有没有资本的推动?作家不是一样会跟出版社在版税问题上讨价还价,一样会在脑海里迅速用8%或12%去乘码洋,出版社一样会建议你选什么样的创作主题,才能赢得市场。其实电影有没有文学性,与影像技术毫无关系,让电影失去文学性的,是资本,但绝对不是影像技术。因为逐利的是资本,不是技术。李安执导的电影《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难道不是纯文学作品?当影像技术发展到任何作家都可以像在纸上书写文字那么简单时,你便可以不受资本的控制,就如你可以根据你的价值判断给杂志社投稿一样。未来传播影像的平台一定比现在的杂志社和出版社还多,你在自己的工作室创作的影像小说,给谁投,你完全是主动的。

 

据说莫言给自己的小说《红高粱》当了编剧后,又与人一起编了六集电视剧《哥哥们的青春往事》,18集电视剧《红树林》。某一天,他忽然警惕起来,心里生出“作家不能按照影视要求来写作”,“文学好了,导演自然会看上”的感慨。有人说,假如莫言不警惕起来,就不会有后来的诺贝尔文学奖。其实莫言警惕的是资本,并不是影像技术。假如说,未来也有这样的莫言,他绝对不会放弃影像技术而去通过传统的码字工艺创作。未来通过影像技术创作的小说,就跟现在一样,既有经典的,纯文学的,也有通俗的,在地摊上卖的。未来评选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们不可能再看参评者的文本。就如有了纸,你为何还运来一卡车竹简一样。

 

电影和电视剧是工业化产物,是一个庞大的产业链条,每部作品的制作都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作家距离自己就跟在纸上写一部小说一样,单独地不需码字直接创作一部影视作品的目标,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它有赖于信息化的不断进步。而这一天肯定会到来。其实,现在通过动漫技术已经可以实现,我们的孩子们就可以坐在电脑跟前,通过敲击键盘用动漫来创作一部完整的恐龙大战人类的剧。这个过程并不需要文本,故事全在孩子们的脑子里。

 

从趋势看,未来的影视不只是可以观看,还会有触感(4D已经部分达到),总有一天,作家的构思到哪儿,全息影像就会出现在哪儿,你想到谁,谁就会来到你的面前,你想到什么美味,酸甜苦辣就会刺激到你的器官。现在的生成模型技术,可以生成文学想象里并不存在的东西。生成模型技术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个是生成器,一个是判别器。生成器和判别器在不断进化中相辅相成。生成器的目的,是为了欺骗判别器,让判别器判别不了。而判别器就是为了找生成器的毛病。两者最后实现平衡,便可以乱真。现在的AI非常优秀,主要是因为计算能力强大了。过去依靠的是人的经验,现在完全可以通过AI来实现。

 

2016年开始上映的科幻神剧《西部世界》目前第三季正在播出

 

AI可以将正在奔跑的一群马,全部生成斑马;可以将文字全部转化成语音。比如几年前的机器人都是僵硬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地念小说,现在已经转化成你崇拜的明星偶像读小说。不仅如此,AI技术还可以转化人的脸(换脸)和表情。虽然人的脸部识别技术最难,但现在已经完全没有问题。在最近的一次文化活动中,观众就和已经去世很多年的邓丽君(全息影像)进行了互动交流。一些大型表演,舞台上瞬时出现无数舞者,就是全息技术在迷惑现场观众。从这个意义上说,一个人生前只要有一个人工智能AI,就像手机一样跟着你形影不离,掌握你的生活习惯,当这个人不在人世了,他(她)的AI还活着,人就不会死亡,他(她)的全息影像可以跟真人一样和后代生活在一起。这样的技术一旦成熟了,使用成本如果就跟家里购置一部电脑那样便宜,作家们的创作就完全是另外一种景象。你虚构出来的故事,可以随机生成全息影像,你故事里的人物就在你身边站着,你叫她换着一件又一件漂亮裙子,直到完全符合你作品里女主的气质。这样的创作乐趣,谁还会通过枯燥的码字来完成一部小说?

 

但纸质的书永远不会消失,正如茶馆里的评书。在文字没有产生的时候,人就在通过嘴巴讲故事了,直到现在还有人喜欢坐在茶馆里听说书人讲《武松》,但永远不可能成为文学的主流载体。未来,捧一部书,焚一炷香,泡一壶茶,同样是一些人的生活方式,但永远只是小众的生活方式。

 

作家是构建未来的天生的幻想家,用影像技术创作无疑是最熟练的应用者。正如有了龟甲,他们最先会在上面刻;有了竹简,他们最先会在上面写……

 

我深信,未来影视编导队伍的构成,主要是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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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国云简介:现任海南省作家协会主席、海南省文学院院长。著有长篇小说《第39天》《拐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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